荒唐「八」

周涛随后的几天总会来,药早用完了,周涛跑去很远的镇子,求一位采药老农,带着她去采药。每日为董晋卿敷上,顺便带去吃的,她怕人看到总是天不亮赶去,每天都穿梭在雾气和露水中。

董晋卿顽强的活了下来,她自己想这大概是上天旨意,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野蛮之地,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在她修养这段日子,从周涛那得知形式开始变了,她有可能可以回去。

董晋卿伤好的差不多之后,接到通知她不能去扫大街了,安排的工作是扫厕所,那是多么污秽的地方,还要接受别人更加鄙夷的目光甚至唾弃。而周涛,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听说她嫁人了,县里的,那人待她好。

董晋卿也常常会在深夜想起周涛,想起她给自己送饭,帮自己教训坏小子,帮自己打扫屋子,这一切都是偷偷做的,却是永远留在记忆。周涛那时候只有一腔勇猛,为了董晋卿而产生的勇猛,她可以对抗任何人,在一个所有人稍有不慎便落入地狱的时间,她是个异类。董晋卿想知道她到底过的好不好,但她没法知道,没人会告诉她,她也无法离开。

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来通知说她很快可以回城了,说她国外的叔叔回来将她接走,并交给她一封信。

董晋卿追着那人问那她父亲呢,她父亲的事呢,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人只能告知不清楚,不过可以离开应该是平反了。董晋卿那晚打开信,大哭一场,这是董晋卿父亲走后她唯一一次大哭,哭到几乎气绝,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恨都赋予眼泪,把自己从小姑娘到现在浪费的年华都溶于眼泪。她好好的活了下来,并得到了父亲无罪的结果。她该委屈,她该流泪,她该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爆发,她抱着信躺在地上,月光静静的照进来,不打扰满怀心事的姑娘。董晋卿想起了周涛,那个与她缠绵床侧的女孩。她突然想告诉周涛这个消息,她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几个月内,周涛嫁给一个平庸的工人,他说很爱她,但周涛心里早已被一个人填满。所有人都祝福她,工人在那个时代是多么好的职业,而周涛内心只有迷茫和恐慌,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搬离了家,以后的日子将在另一个房子里开始柴米油盐。

生活没有激情,有的只是烦闷和平庸。她开始读书看报。看各种各样她能找到的书,看那个人提起过的书。周涛开始追随那个人的影子。哥哥告诉她董晋卿要走了,她终究忍不住,回到了那个她年少的地方。

董晋卿走的那天穿着短了一截不合身的长裤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丑陋的疤痕,素白的衬衫裹着瘦弱的身子,那是周涛的衣裤。周涛在人群中远远的看着她,清瘦,似乎风一吹就倒。周涛想对她说以后多吃点,张了张嘴,声音散在风里。

董晋卿的叔叔接过她手中的破包和一个小极了的骨灰盒,先上车。董晋卿打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周涛知道,她看到自己了。

董晋卿上车后不断回头,只到人影小到模糊,直到车子转弯。她看起来很好,她哥哥不在,她嫁人了应该很幸福,还是无法恨她。止不住的眼泪,前面的叔叔转身看她安慰,只当她是为了那非人的生活终于结束而流泪。
而她的破屋前,也有一人泪流不止。

人们在刚刚都含有一丝窘迫,他们忆起了曾经是怎么对待董晋卿,那个可怜的女孩曾经遭受了什么,可转过身他们依旧是热爱国家惩戒反动分子的优秀贫民。周涛也回忆起了她俩,几分钟前的她安静的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然后开始小声啜泣,最后心里那堤终于崩溃眼泪如决堤洪水迸出。她的女孩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女孩的生活应该是更好的,那她呢?她怎么办?

黑夜像是怪物,一点点吞噬光明,吞噬这大地,但它无法带走人的感情。夜风吹得人清醒,吹得人悲凉,但它永远不会吹来那人的消息。

出国前董晋卿改了名字,成了董卿。叔叔带她医院被告知疤痕无法去除,她笑了笑说“是纪念吧”,眸中透着些悲伤。董卿去美国学习音乐,学习摄影,学习文学,她要把自己曾经被霸占的那几年补回来。父亲当年的工资也补回来了,还有叔叔的资助,她可以在国外潇洒生活。

周涛听说要恢复高考,便力排众难参加。她考上了董卿曾经所在的城市,去了她父亲曾教授的学校。她离婚了,丈夫接受不了两人的差距,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不能安心在家工作,为什么不要孩子。哥哥因为她离婚而非常生气,认为她心里还是有那个人,周涛不可否认,她无法面对自己亲人,也只在过年才回家。她自己在外也算舒心,独自生活也还算自由。她向学校认识董卿父亲的老教授打听,最后知道她可能在美国。她也时常留意国外消息,音乐家,画家都没能出现她想见到的名字。

几年后,周涛随着改革开放下海经商。成就不小,也常去国外。空闲时也会到美国,但那么大的国家,遇见一个人多难。
她时常坐在大学城的咖啡馆门前发呆,其实她喝不惯这股子怪味道,但董卿曾向她讲过她喜欢这股酸苦或醇厚的味道。她熟悉了美国各个著名大学的位置,看着人来人往,可是极少遇到亚洲人,更别提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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